归墟匣,便不必毁了。”
李寻欢没伸手去碰匣子。
他盯着那枚铜钱,看了很久。
窗外,雨不知何时停了。一缕阳光斜斜切过香烛铺门槛,落在铜钱上,那道刻痕竟微微反光,像一道未曾愈合的旧伤,固执地亮着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巷中那具尸体耳后的银芒。
想起崔老头袖口的墨渣。
想起自己袖口那道褪色的针脚。
想起天龙里那位无名老僧说的另一句话:“根不在脚下,而在心头。心若认得归途,纵使身在异界,亦是故土。”
李寻欢缓缓收回目光,看向女子。
“归墟匣,我暂且不取。”他说,“但有件事,需你即刻去做。”
女子抬眸:“请讲。”
“去查,最近三个月,长安城所有失踪的‘影子’。”李寻欢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,“不是活人。是那些……本不该存在,却偏偏被人看见的‘影子’。比如,某位尚书大人书房里,多出来的一幅画,画中侍女裙摆的褶皱,比昨日多了一道阴影;比如,平康坊某家乐坊新来的歌姬,唱同一支曲子,今日尾音拖长的刹那,她投在屏风上的影子,比昨日晚了半息才随之颤动……”
女子眼神微凝:“您说的是……‘蜃影’?”
“对。”李寻欢终于抬手,指尖在木匣盖上轻轻一叩,发出与方才同样的“咔哒”声,“蜃楼宗真正的根基,从来不是千幻蜃丝,而是‘造影’之术。丝可断,影难灭。有人在长安,用你们失传的‘影蚀’之法,养了一批……会自己走路的影子。”
女子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她霍然起身,素衣袖口扫过柜台,碰倒一只青瓷小瓶。瓶中三支白菊倾泻而出,花瓣散落一地,沾着晨光,像一小片凝固的雪。
她没去捡。
只死死盯着李寻欢,声音发紧:“李公子……您怎么知道‘影蚀’?那术,连上代宗主都只在宗门禁典残页上见过名字!”
李寻欢没答。
他俯身,从地上拾起一片花瓣,指尖捻着那柔嫩的白,目光却越过女子肩头,望向门外——
朱雀大街上,人潮如织。
一个挑着货担的老汉哼着俚曲走过,扁担两端竹筐里堆满鲜桃,桃皮上绒毛清晰可见;
两个穿开裆裤的孩童追着一只纸鸢奔跑,纸鸢尾巴拖着三尺长的彩纸条,在风里哗啦作响;
还有几个胡商牵着骆驼,驼铃叮当,驼峰间沉甸甸的麻袋里,隐约露出半截青翠欲滴的莴苣……
一切鲜活,一切真实。
可李寻欢知道。
就在此刻,就在这人流最密集的街心,就在这日光最盛的正午——
有至少七个“影子”,正悄无声息地,踩着活人的脚印,缓缓移动。
它们没有心跳,没有温度,甚至没有重量。
可它们,正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。
——曲江池。
李寻欢松开手指,那片花瓣飘然坠地。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袖,转身走向门口。
蓝布门帘在他身后落下,遮住了女子苍白的脸,也遮住了那只打开的归墟匣。
门外,阳光灼热。
李寻欢眯了眯眼,抬手按了按左胸。
那里,心跳平稳,有力,一下,又一下。
像一把刀,在鞘中,缓缓归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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