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他抄起一枚,拇指用力一搓,银面竟浮出暗红锈斑——那是铁粉混着朱砂新铸的假锈,专为今日阅兵特制。
“所以……”鲍超声音抖得不成调,“我们炸的不是火车,是银元?”
“不。”江忠源摇头,目光扫过月台上数百名垂头丧气的南方军官,“你们炸的是‘江南自治’四个字的根基。赵烈文想学朱元璋,可朱元璋有郭子兴当岳父,有徐达常遇春当兄弟,有刘伯温当军师——他有什么?只有个被他毒哑嗓子的幕僚,在苏州玄妙观后院种了十年枇杷树,树根底下埋着十二封告发信。”
话音落下,站台西侧忽传来一阵骚动。
十几个穿靛蓝短打的汉子挤开警戒线,为首者手持竹竿,竿头挑着幅白布横幅,墨字淋漓:“还我夫君命来!”
竟是南军阵亡将士遗孀。她们不知内情,只知丈夫昨夜随赵烈文北上,今晨却见列车残骸照片登上报端,标题赫然是《叛军伏诛记》。
江忠源未阻拦,只对身边龚照玙低语两句。老龚立刻挥手,三辆马车驶入月台——车厢门打开,露出二十具覆盖素绸的棺椁,每具棺盖内侧都钉着铜牌,刻着阵亡者姓名、籍贯、卒年。最前方那具棺材旁,立着块白木碑,上书:“暂编十四协统带官赵烈文之柩”。
鲍超扑跪过去,颤抖着掀开棺盖一角。
里面没有尸体。
只有一套洗得发白的湖绸常服,胸前口袋里插着半截铅笔,衣襟内袋露出日记本边角,扉页上墨迹犹新:“六月初三,晴。终见紫宸宫琉璃瓦,其色胜江南春茶……”
“赵中丞昨夜跳车时摔断脊椎,今晨卯时薨于廊坊驿馆。”江忠源声音平静,“临终前口述遗折,恳请朝廷准其归葬长沙岳麓山。朕已批红:‘准葬,赐谥文肃’。”
鲍超呆坐原地,手中银元滚落尘埃。
远处锣鼓声愈发喧嚣,红毯尽头,宣武帝正接过礼部尚书呈上的金卷——那是拟好的《南军奉旨北伐昭告天下诏》,朱砂批注密密麻麻:“第十七条,删去‘剿匪’二字,改为‘协防’;第二十四条,增补‘江南诸省税赋三年减半’……”
突然,人群外传来孩童清脆的啼哭。
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,被母亲抱在怀里,手里攥着半块糖糕,糖霜蹭满鼻尖。她挣脱怀抱,摇摇晃晃奔向鲍超,举起糖糕:“叔叔吃!娘说……吃糖就不疼了。”
鲍超浑身一震。
他蹲下身,解下腰间佩刀——刀鞘乌木嵌银,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。他轻轻抽出刀,寒光闪过,刀尖挑起糖糕上一粒芝麻,又稳稳放回女孩掌心。
“好孩子。”他哑声道,“告诉婶婶,以后买糖糕,去前门大街‘福瑞祥’铺子。掌柜姓张,左耳缺半片,见了这把刀……”他顿了顿,把刀递到女孩眼前,刀脊映出她懵懂的脸,“就说鲍超的刀,现在归皇上管了。”
小女孩歪头看着刀,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冰凉的刀脊,咯咯笑起来:“亮亮的!像月亮!”
江忠源负手而立,望着这一幕,忽对龚照玙道:“去查查,福瑞祥掌柜是不是当年辽东军需处逃役的文书?”
龚照玙躬身应喏,转身时瞥见江忠源袖口滑出半截纸条——那是方才撕下的电报残页,背面用炭笔写着蝇头小楷:“天津租界银行账户,赵烈文名下,余额七百二十万两。已冻结。另,东桑领事馆密电原件存于刑部天牢第七号地窖,钥匙在太后凤冠珠络第三串。”
宣武帝此时走来,好奇地问:“亚父,为何赵烈文宁死不降?”
江忠源拾起女孩掉落的糖糕碎屑,放入口中嚼了嚼,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:“因为他知道,投降容易,可让十万江南子弟相信自己真是奉旨北伐……难。”他望向远处正被士兵搀扶下车的江忠源旧部,“所以朕给他一座空棺,给鲍超半块糖糕,给天下人一份昭告——历史从不问真假,只问谁先开口。”
话音未落,西直门城楼钟声轰然响起。
十二响。
这是帝国最高规格的迎宾礼,上一次敲响,还是二十年前,隆武帝登基大典。
钟声余韵里,江忠源忽然想起什么,拍了拍鲍超肩膀:“对了,你那个‘朱元璋’的绰号,朕觉得不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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