郎君,刚熬的,不咸……我尝过了。”
温禾接过碗,低头看了看。汤色清亮,肉片薄如蝉翼,果然不见半点咸渍。他喝了一口,温润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,驱散了方才战场上沾染的血腥寒气。他抬头,看着吴大憨那张被晚风吹得发红的脸,忽然问:“刚才冲阵的时候,你怕不怕?”
吴大憨挠了挠头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:“怕啥?我跑得比箭快!他们射我,箭还没离弦,我就蹽没影儿了!”他说着,还踮起脚尖原地颠了两下,脚下尘土轻扬。
温禾也笑了,这次笑得舒展。他把空碗递给吴大憨,翻身上马,赤骝马长嘶一声,昂首西望。
夜色彻底吞没了河谷。但温禾知道,前方不再是空城。祐州,才是真正的硬骨头。而此刻,他怀中那枚虎符里的羊皮地图,已将这颗硬骨头的每一道裂缝,都清晰描摹。
他勒转马头,面向众将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钉楔入夜风:“传令,全军休整一个时辰。寅时初刻,拔营。目标——祐州。”
话音落,他扬鞭指向西北方漆黑如墨的天际线。那里,隐约有几点微弱的灯火,在风中明明灭灭,像垂死野兽最后的喘息。
苏定方策马上前半步,声音低沉而笃定:“总管,祐州城高池深,守军虽被抽调,但拓跋赤辞走前,必留死士。城内恐有伏兵,城外或设陷阱。末将愿为先锋,先探城东十里,掘地三尺,查尽疑踪。”
温禾侧首看他,月光恰好映亮他半边侧脸,轮廓坚毅如刀削。温禾没有立刻回答,只将目光投向更远处——那里,是段志玄率军奔赴的彭州方向。按路程推算,段志玄若顺利,此刻应已拿下彭州,正兼程西来。两军汇合,方是攻祐州的真正底气。
他沉默片刻,忽而开口:“老苏,你带五百精骑,明日一早出发,不必强攻,只需在祐州城外游弋,每日申时,必于城东三里处点起三堆篝火。若见火起,便是我到了。”
苏定方一怔,随即眼中精光暴涨,深深抱拳:“末将,领命!”
温禾不再多言,拨马回营。夜风卷起他袍角,猎猎作响。吴大憨小跑着跟在马后,手里还捧着那只空碗,碗底残留的几滴清汤,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像几粒未熄的星子。
营地里,火把次第燃起,将忙碌的人影拉得细长,投在干燥的泥土上,随火焰跳跃。陈辉带着辎重官清点缴获,算筹噼啪作响;薛仁贵麾下的弓弩手默默擦拭箭镞,将沾血的箭羽一根根拔下,换上新羽;袁浪蹲在一处尚算平整的沙地上,用短刀划出祐州城轮廓,反复推演破城路径;而苏定方,已悄然离营,身影融入夜色,只余马蹄踏过枯草的窸窣声,渐行渐远。
温禾回到中军帐,掀开帐帘。案上,那幅摊开的舆图已被重新铺展,祐州二字,被他用炭条重重圈出,圈内,又添了三个小小的箭头,分别指向城东、城北、城西——那是他心中已定的三处突破口。
他吹熄案头油灯,只余一豆微光映亮眉宇。窗外,风声渐紧,吹得营帐帷布鼓荡如帆。远处,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,是伤兵在寒夜里辗转难眠。
温禾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眸底已无半分疲惫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他提笔,在舆图祐州城西侧空白处,写下八个墨色淋漓的小字:
“兵者,诡道也。故能而示之不能……”
笔锋一顿,墨迹未干,他搁下笔,目光投向帐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那里,有火药,有死士,有拓跋赤辞最后的疯狂。而他,只有一万两千名将士,六万石新夺的粮秣,以及,一枚藏着引线图的青铜虎符。
胜负,从来不在兵力多寡。
而在,谁先看清对方埋在地下的那根引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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