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他长长呼出一口白气,把酒囊还回去:“多谢。”
段志玄没接,只盯着跳跃的篝火,良久才道:“嘉颖,你可知为何陛下点你为总管?”
温禾一怔,随即苦笑:“莫非真因我长得俊?”
段志玄哼了一声,终于转过头看他:“长安城里,比你俊的少年郎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陛下看中的,是你敢在太极殿上指着舆图说‘此路不通’,是你敢把《吐谷浑山川水道考》写成册子,一页页标出断崖、流沙、毒泉、鹰巢——连李靖都赞你‘图不欺人’。”
温禾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那年我随卫国公巡边,他教我一事:行军不靠胆大,而靠胆大之前,已把所有不敢想的险,都想遍了。”
段志玄点头:“所以陛下信你,不是信你年轻,是信你比谁都怕死——怕得不敢漏掉一丝风向、一滴雨水、一匹病马。”
温禾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中摸出一叠薄纸,展开递过去。那是他亲手誊抄的《避坑指南·乌海篇》,共十二页,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,每一条都附着星图、沙纹、鸟迹、云势的简笔图示。段志玄接过去,借着火光逐页细看,越看眉头越紧,看到第七页时,手指顿住:“此处……你说乌海夜雾聚而不散,因地下热泉蒸腾遇冷凝结,故雾中含硫,久吸伤肺?”
“正是。”温禾点头,“我查过前隋戍卒笔记,凡驻守乌海者,十年之内咳血者逾六成。”
段志玄合上纸页,郑重收进怀中:“明日一早,我便命各营制备桐油浸过的厚棉布,分发士卒,覆口鼻。”
温禾颔首,又道:“还有件事……需段将军帮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想修一座碑。”
段志玄抬眼。
“就在乌海入口处。不必高大,青石一块,刻四行字——”温禾仰头望着星空,缓缓念道:“大唐贞观十八年夏,赤水道行军总管温嘉颖率师西征,过乌海,未折一卒,未失一骑,未弃一械,未焚一粮。”
段志玄听完,久久未语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道深刻的眉间竖纹仿佛被烫平了些许。他慢慢开口:“你不怕后人骂你狂妄?”
“不。”温禾摇头,“我只怕后人忘了——这世上最硬的碑,不是石头刻的,是人命堆出来的。今日我若不记下,明日就没人记得,这些踩过滚烫沙砾、熬过刺骨寒夜、嚼过马革咽雪水的人,连名字都不会留下。”
段志玄霍然起身,朝他拱手,深深一拜。
这一拜,不为官阶,不为爵位,只为那纸上一行行墨迹背后,数万双磨破的草鞋、冻裂的手指、干裂的嘴唇,和始终未曾熄灭的火把。
翌日,大军继续西进。第三日午时,斥候飞马来报:先锋军已抵诺州城下,吐谷浑守军闻风溃散,城门洞开,未损一砖一瓦。温禾当即下令:中军加快行速,务必于日落前入城休整。他策马疾驰,沿途只见道路两侧草木焦枯,偶见几具野狼尸骸,皮毛僵硬,腹中空空——这是旱季来临的征兆。他心头一沉,立刻传令陈辉:所有水囊加封双层油纸,驮马每日饮水减半,另拨五百匹健马,专运净水,不得挪作他用。
申时末,赤水道中军抵达诺州。这座昔日汉代屯田重镇,如今城墙斑驳,箭楼倾颓,唯余四座瓮城尚存轮廓。苏定方与薛仁贵立于城门之下,甲胄染尘,却精神凛然。见温禾至,二人并肩迎上,叉手齐拜:“诺州已定,府库完好,粮秣足支半月,井水三口,皆可饮用。”
温禾翻身下马,快步上前扶起二人:“辛苦。”
薛仁贵抬头,声音略哑:“总管,城中百姓……饿得只剩一口气了。”
温禾心头一紧:“多少人?”
“三百二十七户,一千四百一十九口。最幼者三月,最老者九十二。”苏定方接口,语气沉滞,“吐谷浑掳走青壮三百余,余者皆被驱至城东荒坡放养——说是放养,实则弃之不顾。若非我军来得早,再拖五日,恐难活过半。”
温禾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波澜:“开仓放粮,煮粥施舍。另遣医官逐户诊视,凡体虚者,先饮蜜水,后服参汤;孩童老人,单辟院落安置,专人照拂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“传令,所有将士,入城之后,不准擅入民宅,不准索要一钱一物,不准惊扰妇孺。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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