品公司’!”
“轰——”
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,起初零星几声,很快汇成潮水般的轰鸣。有人用力跺脚,地板震得发颤;有人抹着眼角,把揉皱的工资条悄悄塞进贴身口袋;还有个年轻女工突然站起来,大声喊:“蔡厂长!秦老板要是敢克扣我们一分钱,我第一个去纪委告他!”
蔡厂长没笑,只深深看了她一眼,抬手向下压了压。
掌声渐歇,他声音沉下来:“但我也把丑话说前头——秦老板不是菩萨,他是商人。他要赚钱,天经地义。可他赚的每一分钱,都得从市场上真刀真枪拼回来,不能从咱们工资里抠,不能从设备维修费里省,更不能从产品质量里偷!”
他走下讲台,从第一排开始,挨个看着每个人的眼睛。
“老张,你儿子今年高考,分数够不上重点线,秦老板答应资助他读完大学,但条件是——毕业回厂里当技术员。”
“小刘,你媳妇住院欠的三千块,他昨天垫付了,不要利息,但要求你明年考取食品检验员资格证。”
“王师傅,您退休金差的那五百块补缴款,他替您交了,条件是——带三个徒弟,教会他们怎么修那台德国进口的均质机。”
蔡厂长每说一句,就有一张脸涨得通红。这不是施舍,是契约。是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的契约。
最后,他停在李宏面前。
李宏垂着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想起昨夜姐夫的话:“该争取的争取,该放弃的放弃……”可此刻他忽然明白,自己根本没资格谈争取或放弃——真正握着筹码的,从来都不是他这样的螺丝钉,而是能把螺丝拧紧、也能把它卸下来的那只手。
“李宏。”蔡厂长叫他名字。
李宏猛地抬头。
“秦老板说,只要你肯把仓库盘点做得比以前细三倍,他就让你当新成立的仓储部主管。”
李宏喉头一哽,什么也没说,只重重地点了下头。
散会时,太阳已升到中天。厂区广播突然响起,不是往常的新闻联播,而是一段清亮的童声合唱——是红河厂早年为儿童饮料录制的广告歌:“红河红河,甜甜的河,流过田埂流过坡……”
歌声里,工人们默默走向各自岗位。有人拿起抹布擦机器,有人蹲下检查传送带滚轮,还有人掏出小本子,在“今日任务”栏郑重写下:“帮秦老板核对新产线电缆布线图”。
没人再提“铁饭碗”三个字。
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:真正的铁饭碗,从来不是国家发的,是自己双手焊出来的。
而秦万山正站在厂区大门外,仰头望着门楣上斑驳的“红河饮料厂”五个红漆大字。风掀起他灰色夹克的衣角,露出里面洗得发软的蓝布衬衫——那颜色,竟与蔡厂长今早穿的中山装如出一辙。
他没进厂,只是静静站着,直到广播歌声结束,直到最后一名工人身影消失在车间门口。
一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停在他脚边。车后架上,捆着个竹编食盒,盖子缝隙里,隐约飘出卤牛肉的浓香。
他解开绳扣,掀开盒盖。三层格子里,码着酱鸭、猪耳、豆干,最底下压着张字条,墨迹未干:
“蔡厂长:卤味照旧送,明日开始,每份多加一包新研的山楂陈皮茶——助消化,降火气。另,厂东墙外那块荒地,我让施工队平整好了,下周运来第一批果树苗。樱桃、杏子、葡萄,三年后结果,分给大伙儿尝鲜。”
秦万山合上食盒,跨上自行车。车轮碾过青石路面,发出轻微而坚定的声响,仿佛某种古老契约正在苏醒的脉搏。
远处,红河饮料厂的烟囱依旧沉默。但烟囱根部,一簇新生的狗尾巴草正迎风摇曳,穗子毛茸茸的,在秋阳下泛着柔韧的金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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