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忽起,卷起满地槐花,雪白花瓣簌簌而落,盖住了青砖上未干的茶渍,也盖住了庞星州掌心那道幽蓝铭文——那光芒微弱下去,却并未熄灭,反而如活物般,悄然渗入他皮肤纹理,蜿蜒向下,隐没于袖口深处。
王大张着嘴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觉脊背寒意刺骨,仿佛脚下青砖正一寸寸化作烧红的铁板。
祖田佝偻着背,慢慢坐回藤椅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一道陈年剑痕,指甲缝里嵌进木屑,却浑然不觉。
只有闻业,依旧仰望着槐树枝桠间漏下的碎月。
他忽然想起半年前,在钢神市下城区突破炼气化神那夜。阴神初凝,清光如水,他欣喜若狂,以为从此踏上了坦途。可如今才明白,那清光之下,早已埋着一根淬了毒的银针——不痛,不痒,只在每一次吐纳、每一次观想、每一次阴神汲取天地灵气时,无声无息,扎得更深一分。
薛越心知道么?
或许知道。
所以他封炉十年,不修神意,只炼真气——真气至刚至阳,百邪不侵,或许……正是为了避开这炉中之毒?
可笑。
自己还沾沾自喜,以为得了天大机缘。
原来从头到尾,不过是跳进了一口更大的炉子。
闻业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微屈,仿佛正捏着一枚看不见的棋子。月光下,他指节泛着玉石般的冷光,而指尖,一缕极淡、极细的幽蓝气流,正丝丝缕缕,缠绕盘旋,如同活物般轻轻搏动。
那不是他的阴神之力。
那是……炉火。
是温养,是催熟,是静待收割的……耐心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,却让整个别苑的空气都为之凝滞。
“好。”闻业说,“既然炉已架好,火已燃起……”
他指尖幽蓝气流骤然暴涨,化作一线细芒,倏然射向头顶槐树最高处的枝桠!
嗤——
没有巨响,只有一声轻微的灼烧声。
那截碗口粗的枝桠,连同上面所有槐花,瞬间化为飞灰,飘散于夜风之中,不留半点痕迹。唯有一小片焦黑树皮,悠悠落下,被闻业伸手接住。
他低头,看着掌中那片焦黑,声音轻得像在自语:
“那就……烧得旺些。”
话音未落,他掌心幽蓝气流猛地一收,尽数没入泥丸宫!
刹那间,整座别苑上空,阴云无声聚拢,遮蔽月华。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郁威压,如实质般碾过屋脊、掠过池塘、抚过每一株草木——不是杀气,不是威压,是某种更古老、更冰冷、更漠然的存在,正隔着漫长岁月,缓缓睁开一只眼。
庞星州浑身剧震,泥丸宫内神意本相几乎崩解!他死死咬住舌尖,鲜血涌入口腔,才勉强维持住心神不溃。他看见闻业的影子在青砖上拉得极长,长到扭曲变形,最终……竟在影子里,隐约浮现出一尊模糊却恢弘的轮廓——高冠博带,手捧古灯,面目却是一片混沌虚无。
祖田猛地闭上双眼,两行浊泪无声滑落,浸湿胸前道袍。
王大双膝一软,噗通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声响。
而闻业,依旧站在原地,掌中那片焦黑树皮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寸寸龟裂、剥落,露出底下莹白如玉、温润生光的木质——仿佛烈火焚烧,并非要将其化为灰烬,而是为了……剔除杂质,显露真质。
他缓缓握紧手掌。
焦黑剥落殆尽。
掌心,只剩一枚温润如玉的槐木印痕,形状奇特,恰似一盏微缩的灯盏。
灯芯处,一点幽蓝,静静燃烧。
不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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