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不明白?!”
扬州府城江都县外,唯心庵中,听到大兄说出此句,那年轻道士就是头皮一紧。
“大兄我……”
“跟你说了多少遍了,在外面要称职务!”
那小道士这才了然,连忙一礼...
夕阳熔金,将影园青瓦染成一片沉郁的赭红。方枝儿背着郑禧踏过青石埠头时,肩上那具温热的身体轻得异样——不是瘦弱,而是某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虚浮,像一捆被烈日晒透的芦苇,筋络尚存,骨血已散。她足下木屐叩击石阶,嗒、嗒、嗒,每一声都撞在自己耳膜上,震得太阳穴突突跳。身后健妇们噤声敛息,只余水波拍岸的微响,仿佛整座半岛都屏住了呼吸。
进园未及三步,方枝儿忽觉后颈一凉。不是风,是视线。她脚步顿住,脊背绷直如弓弦,缓缓侧首——西侧游廊尽头,一扇半开的雕花槅扇后,有双眼睛正静静望着她。
那不是郑家仆妇惯有的恭顺目光。没有垂眸,没有退避,甚至没有一丝波动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,像刀锋贴着喉管游走,不割,却让皮肉本能地绷紧。方枝儿心口一缩,下意识将郑禧往怀里拢了拢,指尖触到少女颈后细汗浸湿的绒毛。她没回头,只将下巴微微扬起,目光掠过槅扇缝隙,精准钉在那片幽暗的阴影里。
槅扇无声合拢。
方枝儿这才迈步,脚下却比方才慢了半拍。她想起风闻录里一句轻描淡写的批注:“郑氏旁支,新迁入园,持‘共济会’荐书三份,皆验真。”——荐书?谁荐的?郑元化嫡系绝无可能沾染这等邪祟名目,而旁支……她脑中飞速翻检郑家族谱,一个名字倏然跳出:郑砚之。郑元勋庶弟之子,幼年出继外姓,前年才以“认祖归宗”之名携家眷返扬,居于影园西苑。此人早年游学闽粤,擅制火药,曾为郑家海船改良炮位,口碑极佳。风闻录却记:“其宅夜半常有铜铃摇动声,似非风致。”
铜铃?方枝儿脚下一滞。共济会徽记中央,不正是一枚古拙铜铃么?
她背着郑禧穿过垂花门,廊下青幔被晚风掀起一角,露出内里悬着的八面小铜镜——镜面朝外,角度刁钻,恰好将主院、角门、假山石径尽收其中。这是郑元化亲设的“照影阵”,为防刺客窥伺。方枝儿目光扫过镜面,瞳孔骤然一缩:其中一面铜镜里,赫然映出西苑方向一道灰影,正沿回廊疾行,手中所执之物,在斜阳下泛着幽蓝微光——那分明是支铅笔,笔尖还沾着未干的墨渍。
铅笔!《电力篇》手稿上,那些密密麻麻的演算公式,正是用这种蓝墨铅笔所写!
方枝儿喉头一紧,几乎窒息。她猛地停步,将郑禧轻轻放在廊下美人靠上,动作轻柔得像放下一件易碎瓷器。少女睫毛颤动,却未睁眼,只是无意识攥紧了她袖角,指节泛白。
“姐姐……水……”郑禧呓语般呢喃。
方枝儿转身,从廊柱旁陶瓮里舀出清水,亲手喂她饮下。冰凉井水滑过少女干裂的唇,方枝儿指尖却在颤抖。她盯着郑禧颈侧一小块皮肤——那里有一粒极淡的褐色痣,形如新月。这痣她见过,在风闻录附录的共济会初阶会员名录手绘肖像上,第三十七页,第七行,那个叫“李鸭四”的锦衣卫百户画像左耳后,正有同样一粒新月痣!
风闻录名录由外行厂缇骑手绘,绝无重样可能。李鸭四失踪已八日,而郑禧颈后这粒痣……是巧合?还是烙印?抑或……某种标记?
她不敢再想,只将空陶碗放回原处,指尖在粗陶边缘刮下细微粉末。抬头时,目光已如淬火寒铁,直刺西苑方向。暮色正浓,乌鸦掠过屋脊,翅尖割开最后一缕金光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低哑如砂纸磨石:“大青。”
廊柱阴影里,侍女大青应声而出,垂首静候。
“去寻郑砚之。”方枝儿语速极缓,字字如钉,“就说……太子昨夜遣使密报,共济会核心账册失窃,疑与影园有关。请他即刻至我房中,核对郑家历年盐引账目——要最旧的那本,崇祯十五年冬册。”
大青抬眼,眸中掠过一丝惊疑。影园账册向由郑元化嫡妻掌管,郑砚之不过旁支,何德何能碰触盐引?但方枝儿眼尾一挑,那点质疑便如薄冰遇沸汤,瞬间消尽。大青俯身退下,裙裾拂过青砖,悄无声息。
方枝儿这才蹲下身,指尖拂开郑禧额前汗湿的碎发。少女呼吸渐匀,脸颊泛起病态潮红,嘴唇却干裂出血丝。方枝儿取下自己发间一支素银簪,簪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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