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几个护卫可以不用来了!”方枝儿有气无力地端坐在影园的小院中,“还青手,雇主受难,就跟没看到一样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这张姓密探闷声答道。
其实他很想说,遭遇危险时,你要么按兵不...
方枝儿端坐茶楼二楼雅座,手中青瓷盏微凉,茶汤澄碧如春水,却映不出她眼底半分波澜。楼下人声鼎沸,那几句话如针尖刺入耳中——“方氏更是可爱”、“太子怎么找了那么一个浑家”、“搞得郑和号吃饭不算还要砸饭碗”……她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,嗒、嗒、嗒,三声脆响,不疾不徐,却叫邻桌两名正嚼舌根的绸衫士子陡然噤声,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郑禧正剥着一枚新摘的枇杷,果肉莹白,汁水欲滴,见状抬眼一笑:“枝儿姐姐,这‘可爱’二字,倒像是从《世说新语》里偷来的——魏晋风流,清谈误国,可如今连扬州茶肆的闲汉,也学着咬文嚼字骂人了。”
方枝儿未答,只将盏中残茶缓缓倾入青砖缝里,茶水渗入砖隙,洇开一小片深色,像一滴未干的墨。她忽而低声道:“不是骂我。”
郑禧剥枇杷的手一顿。
“是骂他。”方枝儿抬眸,目光沉静如古井,“他们说的‘方氏’,不是我,是方以智。”
楼下那声音又起,夹杂着嗤笑:“……方编修上月在钞关查账,硬说盐引虚挂三百引,逼着两淮盐商补缴三年折色银,连漕督衙门的批红都撕了——这不是找死?谁不知道盐政归弘光户部,轮得到个东宫史官越界?”
郑禧指尖一滑,枇杷核滚落案角,她俯身拾起,指尖沾了点汁水,在红木案上画了个歪斜的“方”字,又用指甲轻轻一划,抹去半边:“方编修是真史馆检讨,奉旨协理南粮稽核,查的是账,不是人。可账后面站着人,人后面站着盐引、漕运、江南织造、龙江船厂……连带南京兵部那几万空饷吃空的标营老卒——这一笔账,哪一笔能干净?”
方枝儿终于笑了,笑得极淡,唇角微扬,眼尾却无半分暖意:“所以他们不敢骂朱慈烺,便把火气撒在方以智头上;不敢动郑和号的船,就往我身上泼脏水。郑禧,你听明白了么?扬州不是粮仓,是活的棋盘。每粒米底下压着一条命,每张盐引背面印着一道血契。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我来查账,是怕我掀了这层盖子,露出底下二十年没翻过的霉烂稻草。”
话音未落,楼梯口一阵骚动。两名皂隶模样的汉子撞开帘子,腰挎铁尺,领头那个左颊有道蜈蚣疤,目光如钩扫过二楼,直钉在方枝儿身上,拱手抱拳,声如破锣:“敢问可是东宫真史馆方判史?小人奉盐运司李同知之命,请方判史即刻移步西园公廨,就南粮延误一事,当面回话!”
郑禧搁下枇杷,慢条斯理擦净手指,起身时裙裾拂过椅背,带起一阵沉香气息:“西园?李同知倒是会挑地方——那里原是嘉靖朝巡盐御史的别院,后来改作盐商公议所,再后来被弘光户部征为南粮转运署。如今李同知不在转运署坐堂,偏要请人去西园……莫非是嫌公廨太亮,照得见人影子?”
那疤脸皂隶脸色一僵,额角沁出细汗。郑禧已挽住方枝儿手臂,指尖微凉:“枝儿姐姐,咱们走。”
方枝儿起身,素白襦裙曳地无声。她掠过那两人时,忽而驻足,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,帕角绣着极淡的竹叶纹,随手递向疤脸皂隶:“劳烦,替我擦擦这茶渍。”
皂隶愣住,下意识伸手去接。方枝儿却在他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手腕轻转,帕子飘然落地,正覆在方才那摊未干的茶痕之上。她垂眸看着那团洇开的深色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茶凉了,帕子脏了,人若不清醒,连擦桌子都不会。”
两人走出茶楼,日头已斜,将青石板路晒出一层薄金。郑禧压低嗓音:“西园不能不去,但不可独去。我已让护卫暗中传信给叔父——郑家船队今夜亥时靠岸,‘海鳌号’押着三百石松江棉布,明早申时卸货。盐运司若真敢扣人,我就让‘海鳌号’的压舱石,全换成实心铁锭。”
方枝儿点头,目光却投向远处钞关码头。那里泊着十余艘三桅沙船,船身漆着靛蓝与朱砂相间的徽记,正是外行厂的标志。她忽然想起朱慈烺在漕船上拍方以智后背时说的话——“见证你无穷的乐典潜力被激活”。乐典?不,是“乐典”,亦是“乐典馆”,更是“乐典者”——那些被《永乐大典》残卷点化、在尸祸乱世里偷偷续写文明火种的人。
“郑禧。”她脚步不停,“你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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