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不得退,自相践踏者,十之三四。”
张国柱喉结滚动:“殿下……早算到鲍投必死?”
“不。”朱慈烺摇头,眼神幽深如古井,“我只算到:鲍投若不死,胡守金便不敢全军压上;鲍投若死,胡守银必怂恿其兄倾巢而出——因鲍投是胡营唯一敢冲车阵的将官,他一死,胡守金便失胆。”
他拨转马头,迎向烈日:“胆既失,便要抢回。抢回胆气,比抢回阵地更急。”
话音未落,忽听上游传来闷雷滚过之声——非天雷,是炮响。沉钝,滞重,带着铁器摩擦的嘶哑余韵。
张国柱脸色骤变:“威远炮?可缪鼎言尚未……”
“不是威远炮。”朱慈烺抬手止住他,“是胡守金营的‘佛郎机’。”
他冷笑一声:“假货就是假货。真佛郎机发炮,声如裂帛,尾音清越;这炮声拖泥带水,膛线必是凿刻而非旋制,火药配比亦粗劣——怕是掺了砂石防炸膛。”
果然,炮弹落点歪得离谱。一枚铅弹擦着车垒最西端偏厢车顶掠过,砸入后方水田,激得泥浆如墨花炸开;另一枚则卡在车阵与河滩间的芦苇丛里,只冒一股白烟,再无声息。
车垒内却爆发出哄堂大笑:“狗官放屁——还带响儿的!”
方枝儿立于车顶,朗声道:“记!胡营伪炮两门,射程不足八十步,装填需三人协力,且每发必歇半刻——此乃《火器勘误录》第三条!”
她话音刚落,车垒南侧拒马缺口处,忽有十余骑疾驰而出——非敌非友,乃朱慈烺早先遣出的斥候。为首者浑身浴血,左臂以布条胡乱裹着,右手指向查家渡方向,嘶声力竭:
“报——查家渡浮桥已断!胡营民夫抢渡,踩塌两座竹筏,溺毙者不下五十!胡守金亲率三百骑已至渡口,正命人拆民宅门板扎筏!”
车垒内霎时死寂。
随即,所有士卒齐刷刷转向方枝儿。无人呼喊,无人躁动,只有一双双眼睛燃着灼灼火光,映着正午骄阳,也映着车阵上“大明”二字漆痕。
方枝儿深吸一口气,右手缓缓抽出腰间佩刀——非制式腰刀,刀鞘乌沉,刃长三尺二寸,乃淮安匠户依朱慈烺所绘《倭刀改良图》所铸,刀脊厚,刃口微弧,专为劈砍甲胄而设。
她将刀尖朝天,停顿三息。
然后,狠狠劈落!
“列——锋——阵!”
命令如铁令掷地。
车垒两侧偏厢车轰然洞开,数十辆战车如巨兽展翼,车轮碾过沙袋,车壁翻转,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枪口与弩槽。车阵中央,三十六辆独轮“火鹞车”被推至前沿——车顶架设小型三眼铳,车底暗格藏火药桶,车轮辐条皆包铁皮,专为冲阵而设。
这不是防守。
这是反攻的序曲。
与此同时,查家渡南岸,胡守金正暴跳如雷。
他一脚踹翻刚扎好的竹筏,指着对岸车垒,目眦尽裂:“火器!给老子点火器!把那破车烧成灰!”
胡守银跪在泥水里,额头抵着湿漉漉的河滩:“兄长!火器营未至,咱们只有……只有鲍投那几十骑的三眼铳!”
“三眼铳?!”胡守金抓起一杆粗陋火铳,狠狠掼在地上,铳管崩裂,火星四溅,“这叫三眼铳?!这叫烧火棍!刘泽清的狗屁督造局,拿茅坑砖头糊弄老子?!”
他猛地抬头,望向车垒方向,太阳穴青筋暴跳:“传令!全营压上!老弱妇孺推车,壮丁持矛,辅兵举盾——给我填平那车阵!活捉太子者,赏银万两,封伯!”
号角呜咽,鼓声如沸。
三千余胡营士卒、民夫、甚至裹挟的流民,在河滩上汇成一股灰黄色浊流,推着门板车、粮车、甚至拆下的棺材板,嘶吼着向北岸车垒涌去。人潮所过之处,芦苇倒伏,泥浆四溅,连池河水面都被搅得浑浊不堪。
车垒内,朱慈烺已悄然立于中军车顶。
他未披甲,只着一身玄色锦袍,袖口绣着暗金云雷纹。左手执一卷《武经总要》,右手却搭在车辕上,指尖轻轻叩击木纹,节奏与胡营鼓点完全错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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