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郎君,”吴大憨含糊道,“李道彦真退回去了?”
温禾没答,只凝望着西倾山方向。那里夜色浓重,可天际线却浮着一抹异样的暗红——不是火光,是血雾凝而不散,在月华下泛着病态的紫。
薛仁贵策马上前,手中紧握那把高阳弓,声音绷得极紧:“小郎君,张校尉……撑不过三日。”
“撑不住。”温禾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张恪的两千人,够李道彦逃回河州。够他跪在卫国公面前,把所有罪责推给我。够他指着我的鼻子,说我勾结吐谷浑,坑杀大唐将士。”
他微微侧首,月光照亮他半边面容,那眼神竟无半分波澜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冷:“可有些账,不该由张恪来算。”
吴大憨咽下最后一口肉,抹了把嘴:“那咱们……干啥?”
温禾抬手,指向西倾山方向,指尖稳如磐石: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拓跋赤辞碾碎李道彦的脊梁。”温禾轻轻一抖缰绳,战马迈步下丘,“等李道彦疯狗般扑回河州,求见卫国公——而卫国公,正在等他。”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:“卫国公今晨收到密报,说李道彦私吞西沧州战利,克扣将士军饷,且……在西沧州屠戮妇孺时,曾亲手斩下三名党项幼童头颅,悬于马鞍示威。”
吴大憨愣住:“谁报的?”
温禾策马前行,身影融入夜色:“党项逃出来的孩子,昨夜到了河州城下。他们跪在卫国公府门前,捧着三颗用油纸包好的头颅,说这是李道彦给他们的‘见面礼’。”
风掠过荒原,卷起温禾衣袂。他身后三百骑静默跟随,马蹄踏过枯草,沙沙作响,如同大地在呼吸。
而在西倾山南麓隘口,张恪正将最后一袋火油泼向隘口两侧的松林。火把凑近,烈焰轰然腾起,火舌舔舐夜空,照亮他脸上纵横交错的刀疤。他解下佩刀,深深插进脚下焦土,刀柄上刻着两个小字:河州。
火光映照下,他转身面向北方,那里是李道彦撤退的方向,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。
他忽然唱起一支党项古调,嗓音粗粝如砂石滚动:
“青草覆旧冢,马蹄踏新霜……
阿妈的奶,喂不饱饿狼……
阿爸的刀,劈不开天光……
唯有血,烫得像酒……
敬给,敬给,敬给……
那个骗了我的人啊——”
歌声未落,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惨白。黎明将至,而真正的黑夜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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